新民国二十年,阴历十一月二十,亥时三刻,京城东郊,礼郎胡同。
冷月孤零零的悬挂在暗红色的天上,散发出蓝幽幽的光来,配着几颗不死不活的星星,照得整条胡同死寂。
胡同尽头是座三进的大四合院。
前跨院里搭了个简易戏台。
台上锣鼓喧天,《四郎探母·坐宫》已唱到紧要关节处:
“一场血战,
只杀得血成河尸骨堆山;
只杀得杨家将东逃西散,
只杀得众儿郎滚下马鞍……”
扮杨延辉的正是这戏班班主-二阶老生胡龙章,今儿他简直在玩命,这段二六板的调门硬是比平时拔高三度,更显得遒劲凄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拉弦的琴师不敢怠慢,琴弓子都要冒烟了,为的就是能让琴音裹住人声;鼓佬手里的鼓楗子更是如雨点般砸在单皮鼓上,指挥着小乐队配合老生的唱腔。
照理说,角儿卖力,台下观众早该炸锅了,光打赏扔上台的现大洋就能没过演员的厚底官靴。
这会儿,台下死寂一片。
莫说叫好声,就连声咳嗽都没。
跨院里密密麻麻摆了几十张太师椅。
椅子上空荡荡的,只有寒风卷着几片枯黄的落叶,擦着椅子腿打着旋儿,间或发出极低微的“沙沙”声,仿佛是在低语。
这是“夜戏”,不是唱给活人听的。
……
新民国的世道早就乱了,或者说从前朝入关起,世间原本的规矩就全废了。
白天归咱们,晚上归“它们”。
四九城里冤魂厉鬼遍地走,魑魅魍魉横行霸道,而和尚道士的符水法术早就失效了。
唯独梨园行有祖师爷赏饭,靠着一口丹田气、满身童子功,演神亦是神,才勉强压住这满城的邪祟,也让大伙儿能睡个好觉。
唱得好的,那是角儿,是镇台的真神;唱不好的,命硬的跑龙套,命脆的,那就怪自己入错行,下辈子投胎干别的去吧。
这宅子的主家此刻全都缩在中院的正堂屋里,门窗紧闭,各人全都瑟瑟发抖,只盼着这场戏能把那“东西”送走。
胡同里的其他邻居,在得知今晚有“好戏”时也立刻出门投亲访友,和躲瘟神似的。
……
一大张暗青缎子幕布,将前后台分成两个世界,前台锣鼓响亮却阴风阵阵,后台沉默闷热,狭窄的空间里挤满了广和班的老少爷们。
后台空气浑浊,浓烈的线香味、廉价油彩的脂粉味,混合着几十号人身上散发出的呼吸和汗臭,若是贸然闯入者只怕能被熏个跟头。
林步云缩在角落里,正给今晚的大轴——头牌武生金毓桂扎靠(穿戏服)。
他魂穿到这个世界才三天,在广和班跑龙套,戏班子里最底层的存在。
这具身体的原主也是个苦命人,十四岁的半大孩子,父母双亡流落街头,运气好才在戏班里跑了五年龙套,吃的是百家饭,受的是千般气。
“金爷,您抬抬手,吸口气,我这儿好给您的大靠(道具铠甲)再紧上点,保证您使身段时服服帖帖!今儿这出《挑滑车》可是您的看家好戏了!”
林步云低着头,手里攥着根小指头粗的麻绳,小心翼翼地往金毓桂的身上捆扎,这是用来插靠旗的。
金爷,大号金毓桂,行当是文武老生,广和班挂头牌的名角儿,平日里脾气火爆、稍微不顺心就对龙套拳打脚踢。
此刻却木头人似的,直挺挺杵在那儿,神情呆滞,上戏前该有的兴奋劲儿全然不见。
在系麻绳的时候,林步云的手指无意间划过金毓桂的手腕,忍不住打了个激灵。
冰。
仿佛整个人刚从冰窖里被拖出来,带出的寒意直透林步云的骨髓,那皮肤更是硬得像石头,这tmd是大活人?
“金爷?”林步云心头有些发毛,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。
金毓桂正死死盯着面前的梳妆镜。
那是面水银底子的老镜子,木框上的红油漆都快磨没了,可镜面完好如初,特别透亮,勾脸时稍有瑕疵,都能照出来,这可是金毓桂专用的宝贝。
林步云顺着他的目光,往镜子里扫了一眼。
我去……
林步云觉得全身的血液冻结,头皮发麻。
镜子里映出来的,根本不是已经扮上相的金毓桂。
一具森森白骨!内穿红箭衣,披蓝硬靠,苫肩,下着红彩裤,正和金毓桂打扮相同,原本应该是英武俊朗的高宠,现在只有个带着扎巾盔骷髅头。
惨绿色的鬼火在白惨惨的眼窝里幽幽跳动,似乎察觉到了林步云的目光,那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微微开合,扯出一个极其诡异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狞笑,口齿开合间,林步云甚至听到让人作呕的声音:“好……戏……开场,都来看啊。”
白骨的头顶,悬浮着一团扭曲的青色雾气。那雾气像是有生命一般,化作条巨大的青绿色铁链,将镜中人物牢牢捆住,耳边甚至有泠泠铁索声。
“啊!”
巨大的恐惧瞬间击穿了理智,林步云心脏抽搐,双手本能地用力,手里的麻绳顿时收紧!
“呃——!”
现实中的金毓桂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,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。
“混账东西!你想勒死爷啊!”
金毓桂猛地回过神来,俊脸完全扭曲,暴怒中夹杂着无法掩饰的惊惶,抬腿就是一记窝心脚,狠狠踹在林步云胸口。
“砰!”
这脚力道极大,林步云被踹得平平倒飞出去,后背重重地撞在红漆描金的大衣箱上。
大衣箱盖上原本横卧着一尊桃木雕成的婴儿像。
这是“喜神”,若在前台出现,是个道具婴儿,但在后台,其神威仅次于神龛里的祖师爷,平日里必须面朝下放着,谁也不敢惊动,人来人往路过了,都得尊声“大师兄”,从班主到跑龙套的,都这样叫。
剧烈的撞击下,喜神先是晃了晃,随即“咕噜咕噜”往下滚落……
林步云来不及出手去捞,只听到“啪嗒”一声,喜神摔在青砖地上,四分五裂,木头脑袋“骨碌碌”滚到了场中央,墨点般的双眼,正好死死盯着金毓桂。
……
原本闹哄哄的后台瞬间安静得可怕。
林步云同样也被惊呆了,喜神断头,前所未有的凶兆,还是因他而起的。
瞬间,背上全是冷汗,但头脑却忽然清醒起来,仿佛外界的一切都和自己无关,甚至胸口剧痛都不觉得……
林步云死死盯着站在自己眼前,却已经被“侵蚀”了的金毓桂,他依旧穿着华贵戏服,可那还是金爷么?
一念至此,整个人都抖了起来。
怕吗?
怕。
可看着只有头牌大角儿才能穿的“硬靠”,林步云心里竟然涌出一股比恐惧更疯狂的嫉妒。
这个世道是真的会吃人,做龙套就是草芥,死了都没口薄皮棺材;只有成了角儿,成了金毓桂这样受万人追捧、连鬼神都要敬三分的角儿,才能活得像个人!才能找回自己爹娘!
“狗日的金毓桂,你被邪祟侵蚀,老子不怪你,老子还得谢谢你!”林步云心跳得越来越厉害“就是这机会,是死是活,就这么一遭!”
“我要活……我还要红!”
嗡——!
一声低沉的轰鸣在林步云脑海里炸响……
低头,只见右手掌心上,不知何时被划开了道大口子,足有两寸多长,鲜血汩汩涌出,顺手腕淌下,瞬间浸透了系戴在手腕上的那枚古旧铜钱。
那铜钱是他父母留下的唯一遗物,从小就带着,无甚特别,也就是个念想。
铜钱沾到血,立时滚烫如火,又好像烧红的铁水,狠狠地钻进他的皮肉。
又是一声——嗡——!
眼前的世界“没了”。
前台的嘈杂锣鼓家伙声、金毓桂的怒骂、甚至连空气中那难闻的味道,都在这一刻不见了。
眼前只剩下无尽的黑暗。
一座残破不堪的老式戏楼,突兀的出现在虚空里。
戏楼不知经历了多少年的岁月,也饱经灾祸侵蚀。
飞檐缺角,瓦片残破,门上一块硕大的匾额更是斑驳陆离,依稀能辨认出五个狂草大字——【方寸绝响馆】。
左右两侧门框则显出一副长联来,
左边写的是:人笑鬼,鬼笑人,生旦净丑,这厢唱罢那厢登场,演尽万古荒唐,也不问台下是何等。
右边是:真作假,假作真,魑魅魍魉,昨日耗尽今日又来,终归一捧劫灰,只哪怕世间无声息。
戏楼静静地悬浮,透出古老与腐朽,却足以让人心底战栗。
像是千年困兽,尚未苏醒却已经足够恐怖。
林步云还没回过神来,戏楼紧闭的大门突然裂开了一道缝隙。
呼——
阴风扑面,带着奇怪的吸引力。
林步云不受控制地向前“飘”去,透过门缝。
他看到铺满了死灰色尘埃的戏台上,似有青色锁链构成诡谲图案,没有锣鼓家伙伴奏,只有一出大戏正在上演。
正是《挑滑车》……
主角不是人。
正是方才在镜中看到的骸骨,骷髅头上带扎巾盔,身披大靠,靠衣缝隙间露出根根肋骨,右手血肉筋骨鞭滴溜溜的转,左手鋻金白骨枪虎虎生风,每枪刺出,都带出森森鬼火,指节白骨,节节分明,脚下四方步,步步亮靴底,招式精美,工架俨然,手舞足蹈,俱得风流,背后靠旗,纹丝不动,好一派大家风范。
林步云立刻明白,“它”在演练,接下来肯定有场屠杀。
林步云的目光下移,看向这破旧戏台下。
同样破旧衰败的看台,横七竖八摆满了靠椅,椅子面上都是尘埃,却唯独第一排正中间的那一把椅子上,干干净净,似乎在急切地等待着一位特殊的“角儿”入座。
一行猩红的血字,突兀地浮现在林步云眼前,每一个字都在滴血:
【名角难寻,白骨候场。】
【若能擒得此獠入座,则能得其威能】
林步云心头狂跳。
他明白了!
外面的金毓桂,已经被这具“白骨”给盯上了,甚至已经被附体了。
如果让“它”正式登台,禳祟驱邪的“夜戏”,会变成献祭!“它”不会放过每一个人,吸干他们的精血来成就它的“白骨伶人相”。
而这座【方寸绝响馆】……却饿了。
想“吃”这白骨。
螳螂捕蝉黄雀在后,献祭又演化成了捕猎,而自己,恰是猎手。
戏楼后台那个漆黑的盔头箱突然自动打开。一张笑眯眯的、涂着白粉的“加官面具”缓缓飞了出来,悬浮在半空,散发着淡淡的金光。
那面具的嘴角上扬,似乎在嘲笑,又似乎在邀请。
“戴上我。”
“上台。”
“把它抓回来。”
……
呼——!
意识瞬间被弹回现实。
“把这丧门星给我扔出去!扔得远远的!”
金毓桂还在咆哮,声音不再纯净浑厚,显得尖锐刺耳,像是两块骨头在摩擦。
在林步云眼中,金毓桂脸上粉彩脱落,五官扭曲移位,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顶撞,仿佛随时都要破肉而出。
两个壮硕的武行冲上来,一左一右架起林步云,像拖死狗一样往后门拖去。
“等等!放开我!”
林步云猛地挣扎起来。
他不想死。
如果被扔出去,等这白骨大开杀戒,他也活不了。
覆巢之下,焉有完卵?
既然这世道诡异莫测,邪祟食人是常态,那老子也不装了,邪祟吃人,我吃邪祟!
“滚开!”
林步云眼中全是血色与狠戾,目光如刀,也不知哪来的力气,一把甩开架着自己胳膊的练家子武行。
在那两人还没反应过来之前,一个翻滚冲到了角落里的盔头箱前。
“你干什么?疯了?拦住他!”胡班主大惊失色,想要阻拦却已经来不及了。
林步云根本没理会周围人的惊呼。
一把掀开箱盖,在乱糟糟的戏服堆里,抄起了那张在幻境中见过的加官面具。
面具入手的瞬间,一股温热的暖流顺着掌心流遍全身,脑海中的戏楼发出了渴望的轰鸣。
此时,前台锣鼓声传来“八、八大台|、仓才、仓才……”
这是《挑滑车》的开场锣鼓——“急急风”又叫“上天梯”。
“高宠”立刻就要登场!
金毓桂浑身颤抖,满脸血气翻涌,双眼泛青,被莫名而来的力量牵引,左手僵直地举着大枪,右手马鞭拖在地上,一步步走向出将门。
每走一步,他脚下的青砖就裂开一道缝,丝丝缕缕的青色从他身上溢散出来。
“不能让他上!”
林步云咬咬牙,将那张笑脸面具狠狠扣在自己脸上。
“这出戏,大爷唱!”
似有无穷力量流转全身,脚底下一蹬,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窜向出将门。
在经过大衣箱时,顺手一抓,红色蟒袍披上身。
金毓桂的大枪已堪堪将出将门的门帘挑开半边,林步云及时赶到,起右脚只一下,将他踢成滚地葫芦。
左手挥扬。
砰!
厚重的门帘高高扬起。
身披红蟒的加官正式登台。
在漫天阴风和台下空荡荡的座椅前,摆出了一个极其怪异却又威严无比的亮相。
他不看台下。
在他眼里,这场戏根本没观众。
只有一团正要冲出来的、狰狞恐怖的青白煞气。
那是他林步云的猎物。
是他要“礼聘”的“角儿”啊。
“呼——哈——!”
面具下,林步云发出了一声长啸,这是叫板,声音穿透了死寂的夜空,直刺那团青色煞气中心,“我才是大角儿,该我出场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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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申江轶事·梨园部·白骨伶人》
沪上十里洋场,素有奇闻异事。
然廿载前,诡谲旧事者,近日又成茶坊酒肆谈资。
前清末年,有名武生赵大富,艺冠群伦,尤精《挑滑车》,其翻腾跌扑,身段武功,无出其右。
每贴高宠,则票房满溢,市井戏谑如《卖挂票》所述之场景矣。
某夜,当其登台,彩灯辉煌,兼锣鼓喧天,正值《挑滑车》酣处,赵大富扎靠提大枪,英武非凡,按序挑落铁滑车有四。
忽闻台上一声惨呼,继而异响,观者皆惊。
俄顷,但见其身形骤变,皮肉寸寸消解,血色尽褪,眨眼间竟成森森白骨,兀立舞台中央!
台下哗然,看客惶恐,以为鬼魅作祟,争相奔逃,一时戏院大乱。
然,白骨伶人全无血肉,关节灵动,一招一式犹如大家,似欲继续其《挑滑车》之余韵,恍如西洋牵丝傀儡戏。
闻者毛骨悚然。
自此,“白骨伶人”之名,盛于坊间,云其魂魄未散,执念氍毹……
当事戏院,自此门庭冷落,再无敢登其台。
究竟是天谴异变,抑或人为邪术?
此事至今仍无定论,徒留唏嘘。
